杨福东的“香河”与乡愁

一直以来，杨福东的创作始终游移于影像与装置、电影与当代艺术、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之间，在日前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呈现的大型个展《香河》中，艺术家在创作迎来了一次凝练但深刻的转折，既回望来路，又指向着新的可能。展览以杨福东的家乡“香河”为名，却没有止步于地方志或是个人怀旧，通过新作与旧作的交织，与展览结构的精心安排，展览试图构建出一个融合记忆、情感、历史与档案的复合空间——如同一间影像构造的图书馆或是迷宫。这种将展览本身档案化的尝试，本身也是对单一的线性历史与快速消费文化的消解与反思，它邀请每一位踏入者，在迷失与寻找中重新测绘自己与自我精神故乡的距离。

▲ “杨福东：香河”开幕现场，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香河》：在“慢电影”中打捞乡愁

作为整个展览的标题与灵魂，15频黑白影像装置《香河》是理解杨福东近期美学与思想转向的关键。这件作品凝聚了艺术家二十五年以来的构思，其拍摄始于2016年，直至2025年秋才完成后期，其漫长的创作过程本身便是一种对“慢时间”的坚持，与当下高效、速朽的影像生产形成鲜明对峙。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香河》的展示方式彻底重构了观众的观看经验。15块屏幕错落分布于9个彼此嵌套、连通的空间中，形成一座“记忆的迷宫”。艺术家并未预设单一的观看路径或叙事顺序，观众需凭借直觉在其中漫步、停留、折返，这使得“行走”本身成为作品意义的生成部分。观众的脚步代替了电影的蒙太奇，其视点的游移与选择，在多重画面间完成了一种感知层面的“剪辑”，从而生成独属于每个人的《香河》。杨福东将这种创作与观看方式称为“复眼电影”。通过多组镜头呈现同一画面，并强调影像时间中的空间感，其多屏影像装置打破单一权威视角，让意义在屏幕、路径与时间的并置中不断交织与再生。杨福东希望观者能获得一种“既是观看者，也是叙述者”的体验，在影像中主动寻找线索、组织意义，从而感受到“自由的秩序”。如同即兴诗歌，并非无序，而是在开放的结构中，由观众共同完成一场诗意的生成。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作品内容聚焦于一位年轻母亲（由谭卓饰演）在华北乡村的日常劳作与生活仪式，穿插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碎片化场景。杨福东运用极其缓慢的长镜头、高度风格化的黑白影调与几乎消除戏剧性的表演，对熟悉的乡村生活进行“陌生化”处理。日复一日的劳作、静止的景物、偶然闯入的超现实元素（如突兀出现的白马），共同将具体的时间经验悬置，营造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质感。时间在此不再是线性流逝的矢量，而是可被凝视、触摸甚至迷失其中的物质存在。胶片颗粒的颤动、光影的细微流转，都成为时间流淌的显影。

▲《香河》（静帧），2016-2025，15 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香河”系列黑白摄影》，2025，收藏级喷墨打印，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虽然灵感源自故乡河北香河，但艺术家刻意通过诗化与间离手法消解了其具体的地理指涉，使之升华为“一则交织着私人情感、集体记忆与历史时间的隐喻”。《香河》中的场景，既是艺术家个人的记忆考古现场，也映射了中国快速城镇化进程中普遍消逝的乡土经验与生活方式。作品拒绝煽情与明确的批判，而是通过一种克制的、近人类学式的凝视，让观众在那些凝固的日常片段中照见自身与故乡，与过往时间的关联。因此，“香河”在展览中从一个具体地名成为开放的、可以承载各种记忆与情感的坐标，邀请每一位观者在其中安放那些无处诉说的情绪。

▲ 《香河》（剧照），2016-2025，15 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图书馆电影计划”：展览作为档案与谱系

展览超越了对单件作品的展示，其整体架构鲜明地指向了杨福东长期构思的“图书馆电影计划”，如杨福东曾在采访中所说“你需要做的就是花时间做出不同形式和内容的作品，完成后就像书一样放到书架上，待人翻阅。”这一概念将艺术家的长久以来的创作实践想象为一个不断累积、分类与开放的档案库，而本次展览，则是该计划一次重要的阶段性“编目”与“上架”。

展览在呈现《香河》之外，系统性地展出了五部最新影像作品、一组大型绘画装置、一件家具影像装置以及一系列早期绘画、影像和文献档案。这种安排绝非简单的回顾展式的线性罗列，而是有意构建一个充满互文性的网络。作品如图书馆中的一部部“藏书”，拥有独立的主题与气质，又因共同关切的时间、记忆、成长与地方等母题，而与其他“藏书”形成对话、参照与注解。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在《少年少年》（2025）中，杨福东以16毫米彩色胶片重构1980年代军队大院青春记忆，其温暖的色调、奔跑的身影，与《香河》沉静的黑白世界形成从“少年”到“中年”的情感与时间对话。

▲ 《少年少年》（静帧），2025，5频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在颐和园》（2024-2025） 与 《县长县长》（2024-2025）延续了艺术家对历史怀旧、记忆与真实性的复杂探讨，前者在“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模糊中拆解时间、捕捉错位与迷离，而后者则构建出一个虚构的地方志，以戏中戏的结构将现实作为往昔故事上演的背景。

▲ 《在颐和园》（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 16 毫米胶片影像，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 《县长县长》（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数字影像，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由 UCCA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支持

《哺乳期》（2025）由旧家具、旧电视和早期家庭录像构成的装置，直接呈现了《香河》创作的“前史”与物质痕迹，使私人记忆延伸至展览的物理空间，在镜像与反射中的不断增殖——时间既被凝固，又在无数反射面上被重新拆解。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乐郊私语》（2025）是一个15联绘画装置，其援引古画《西园雅集图》，延续艺术家“绘画电影”的探索，作品被切分为断续的画面，对应长卷需逐段展开的观看方式，也宛如被切分又接连在一起的电影场景，以文人出行与雅集为题，通过大面积留白、局部观照与简约笔墨激发观者想象，描绘出“人间清旷之乐”的意境，成为文士精神世界的象征性呈现，与《香河》的乡土寓言形成雅俗、出世的对照。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这些“藏书”拥有独立的主题与气质，又因共同关切的时间、记忆、成长与地方等母题而彼此呼应。UCCA的展厅也被转化为一座“图书馆”或者说是“档案室”，通过非线性的空间布局，引导观众像考古学家一般在作品间主动建立联结。黑白灰的色调营造出肃穆、沉思的氛围，光线被精心设计，引导视线又在某些区域制造晦暗，强化了时间错位与记忆搜寻的体验。空间本身因此成为承载和诠释档案的活性机体，而不再仅仅只是一个容器。

杨福东认为，语言会限制作品的开放性，他提出的“意会电影”美学，在此扩展为一种“意会档案”的接受方式。大量的留白与非线性结构，把意义生产的权力部分让渡给观众。观众需要调动自身的记忆、情感与想象力，才能“意会”作品之间，作品与自身之间的隐秘关联。这种开放性或许也是“图书馆”精神的体现：档案的意义不在于封闭的保存或绝对的真相，而在于作为生产性的场域，能够持续激发多元的解读、对话与再创造。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为什么我们愿意在“慢影像”里迷路？

在被短视频和移动通讯和快速内容生产定义的时代，《香河》及其展览形式展现出了一种笃定的美学抵抗。长达二十五年的创作周期、400多分钟的总片长、需要身体力行穿行的展览体验，似乎都在要求观众去付出大量的、稀缺的注意力与时间。这种“慢创作”与“慢观看”，本质上是对时间商品化、碎片化趋势的拒绝，它试图恢复时间的尊严、深度与可感性，重新审视艺术作为凝思活动的价值。

展览将影像从单纯的观看对象，转化为构建记忆的“装置”。无论是《香河》中碎片化的乡村生活日常，还是《少年少年》中凝固的青春瞬间，这些作品都不旨在完整再现过去，而是通过物质性的媒介（胶片、屏幕、旧家具）和特定的形式（长镜头、黑白影调、多频并置），激活一种记忆的“过程”。观众在迷宫中的迷失与发现，模仿了记忆本身的不可靠、非线性与重构等特性。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通过系统梳理自身创作，或许整个《香河》个展都可以被视为杨福东创作的一件庞大的“元作品”。它超越了单一媒介的局限，融汇影像、装置、绘画、文献与建筑空间，并将策展与陈列本身转化为创作语言。

杨福东以克制而执着的美学，建构起一个供人驻足、回望与内省的情境。在这里，非线性的开放叙事，让个体记忆与集体历史形成一场静默而持续的对谈。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香河》捍卫着另一种允许缓慢与迷失的可能，让观者有机会在缓慢、主动的行走中，重新思考自身与过去、与家园、与存在之间的纽带，从而触摸自己生命的质地。

▲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文/张聪

图文资料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