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青春期被迫离开故乡古巴之后,我始终被一种仿佛被逐出母体 — 也就是大自然 — 的感觉所笼罩。我的艺术,就是我重新建立自己与宇宙之间联系的方式。这些不断重申自己与大地之间纽带的执念之举,其实是我对存在之渴求的显现。本质而言,我的作品是对人类心灵深处原始信仰的重新激活。”
— 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

> 展览现场
今年,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将三场大型女性艺术家专题展览串联起来 — 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安娜·门迭塔与崔西·艾敏(Tracey Emin)。从现代主义、第二波女性主义到当代艺术,三场展览共同构成了一条横跨近一个世纪的女性艺术史线索。而这位古巴裔美国艺术家安娜·门迭塔(1948年-1985年)的回顾展,正是这一叙事中最关键的一环:120余件作品,创作时间横跨20世纪60年代中期至1985年,是英国十余年来首次、也是迄今英国规模最大的门迭塔个展。展览于2026年7月15日至2027年1月17日展出。



> 展览现场
这场展览牵动的是一段长期失衡的历史记账。大地艺术在概念艺术之后兴起,其经典叙事由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沃尔特·德·玛利亚(Walter De Maria)等男性艺术家书写:他们以荒野、沙漠为场域,用推土机与炸药直接改造地貌,将大地当作可以被意志测量、占有、重塑的雕塑媒介。而与此同时,门迭塔和一整代同期的女性艺术家 — 南希·霍尔特(Nancy Holt)、阿格尼丝·德内斯(Agnes Denes)、爱丽丝·艾科克(Alice Aycock)等人提出了另一种大地观:与改造大地不同,她们始终保持着与大地的共生、与自然的链接,以及与宇宙的共振。这段历史长期被写成“大地艺术等于男性荒野工程”的单线叙事,女性的部分则被压缩成脚注。这次展览打破了该叙事,重新彰显这条被遮蔽的谱系,以及门迭塔在其中不可替代的位置:流亡者、泰诺原住民传统与非洲—加勒比宗教信仰的交织重构身份的拉美离散者、生态女性主义先声、第二波女性主义内部的“他者”,四重身份共同构成了她无法被简化的艺术语言。


> 展览现场
被遮蔽的多重现场
若要读懂门迭塔的创作,不能只把她贴上“大地艺术家”或者“女性主义艺术家”的标签,需要回到她所处的多重时代现场,看见多重艺术浪潮如何交织塑造她的创作路径。

> 安娜・门迭塔,《飞鸟奔逃》,1974 年
门迭塔所处的三重语境正是她长期被排除在大地艺术正典之外的线索。第一,第二波女性主义正在美国兴起,女性艺术家开始自发组织集体活动,这种集体意识催生了A.I.R.画廊这样第一个专为女性艺术家设立的非营利空间。门迭塔正是在这里结识玛丽·贝丝·艾德尔森(Mary Beth Edelson)、南希·斯佩罗(Nancy Spero)、卡洛琳·施尼曼(Carolee Schneemann)等人。1979年11月12日,门迭塔在A.I.R.的首次个展开幕。第二,20世纪70年代欧美的身体艺术浪潮。从卡洛琳·施尼曼、瓦莉·艾丝波特(VALIE EXPORT)到后来的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艺术家普遍以身体本身对抗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那种冷感的、去身体化的语言。门迭塔是这股浪潮中少有的、把身体直接交还给自然而非交还给观众凝视的艺术家。并且在当时,女性主义艺术家掀起过一波“重审史前女神崇拜”的研究热潮,评论人格洛丽亚·费曼·奥伦斯坦(Gloria Feman Orenstein)在异端杂志(Heresies)上把门迭塔与玛丽·贝丝·艾德尔森、卡洛琳·施尼曼、唐娜·海尼斯(Donna Henes)并列。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20世纪70至80年代的纽约,聚集着一批拉美离散艺术家群体,他们围绕纽约西班牙裔博物馆这样的机构,共同面对身份混杂、文化根源被切断的处境。门迭塔的作品《耶玛雅的礼物》(Yemaya Gifts)最初就是为其庭院创作的,属于“穿越公园的艺术”这个纽约公共艺术计划的一部分。这里是拉美与加勒比艺术家在纽约极为重要的文化据点。门迭塔的创作,正是在这三重坐标的交叉点上生成的,单独用“女性主义艺术家”或“大地艺术家”任何一个标签,都会丢失她其中某一部分的复杂性。

> 安娜・门迭塔,《无题》,约 1984 年
与常见的按展厅顺序平铺记录不同,本次展览按艺术语言的演进重新梳理门迭塔的创作逻辑 — 全展分为八个模块:洞穴、林地、符号谱系、共有之地、学校、河流、圣地、门槛。据泰特官方展览介绍,策展团队试图呈现的思路,是同一套有限的符号语汇不断在新的场域、材料和信仰语境中被激活,所以策展团队才会打破生平顺序,反而从她生命最后几年最成熟的语言切入,再倒着回溯这套语言的来源。
1961年9月,13岁的门迭塔与15岁的姐姐在美国政府与天主教会的联合安排下,经“彼得潘行动”被单独送往美国,此后近20年辗转于爱荷华的寄养家庭之间。她后来说,自己是在美国读高中时“发现了艺术”,此后进入爱荷华大学,1969年获艺术学士学位,1972年获绘画硕士学位,1977年获艺术硕士学位。在校期间,她加入了汉斯·布雷德(Hans Breder)创立的“跨媒介”项目 — 这一以学生自主创作为核心、鼓励观念与行为实践的社群,成为她日后创作方法的起点。

> 安娜・门迭塔,《无题》,1973年
约1971年,她完成第一件实验电影《无题》(Untitled),直接在胶片乳剂层上刮划线条;1973年的《莫菲特楼作品》(Moffitt Building Piece)源于校园内一起女学生遭性侵杀害的真实案件:她在建筑外泼洒动物血液,营造出犯罪现场的假象,再与姐姐坐在附近车内,记录路人面对暴力痕迹时的迟疑与回避;同一时期的《血写》(Blood Writing)里,她背对镜头,双手蘸满红色颜料在白墙上写字,同样观察路人如何面对一道看似暴力的涂鸦;约1975年的《X光》(X-ray)借医学造影设备记录自己说话时头骨与口腔的运动,第一次把身体内部变成可见的影像素材。这几件作品 — 连同她当年从学生到教师那段经历的其他材料 — 泰特这次全部归入了“学校”(THE SCHOOL)展厅,在整场展览过半之后才出现,观众需要先看完好几个更成熟的展厅,才会走到这里。厅内几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循环播放着这批颗粒感很重的黑白影像,屏幕都很小,观众得凑近了才能看清路人脸上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 — 这种“凑近”的观展动作本身,某种程度上复刻了作品原本想制造的那种尴尬。这几件作品的共同意义,在于门迭塔从一开始就把摄影机对准了目击者的反应,而不是暴力事件本身:这已经是在第二波女性主义“个人的即政治的”命题下,把身体确立为她此后全部创作起点的证据 — 身体既是暴力发生的现场,也是日后与大地建立联系的媒介。
剪影:留在土地上的身体痕迹
墨西哥瓦哈卡的雅古尔考古遗址,成为门迭塔创作转向的关键节点,由此诞生的“剪影”(Silueta)系列,构成她艺术生涯最核心的部分,一套反复演化的符号体系,也在此逐步成型。

> 安娜・门迭塔,《雅古尔之像》,1973 年
1973年夏天,门迭塔与爱荷华大学跨媒介项目的艺术家一起前往墨西哥瓦哈卡,在雅古尔考古遗址完成了《雅古尔之像》(Imagen de Yágul):“她躺入一座被杂草覆盖的古老露天墓穴,后来回忆,那些植物的生长让她想到时间,意识到自己也正被时间与历史覆盖。”(据展览墙文引述艺术家自述)这件作品被她本人视为整个“剪影”系列真正的起点 — 此后到1980年前后,她先后在美国、墨西哥200余处地点创作了200余件作品,是她创作生涯真正的核心。与男性大地艺术家用推土机、炸药征服地貌不同,她用泥土、树叶、沙、雪、火焰塑造出与自身等大的人体轮廓 — 短暂、脆弱、终将被自然收回。她常去爱荷华河岸边与老人溪创作,多年间反复回到这里;泰特这次把三件对应春、秋、冬三季、创作于老人溪与纽约州熊山的“剪影”,放入“林地”(THE GROVE)展厅 — 柔软的河岸黏土、沙地与分明的四季,为她提供了丰富的创作条件。该系列最大的变化,是身体从“存在”逐渐走向“消失”:早期她直接把身体压印在泥土、沙地或雪地中,后期则只留下轮廓,让观众面对身体离开之后仍留存在自然中的痕迹。

> 安娜・门迭塔,《丛林(图腾树林)》,1985 年

> 安娜・门迭塔,《丛林(图腾树林)》[La Jungla (TotemGrove)],1985 年,泰特现代美术馆 2026 年展览装置现场
1977年,一件早期“剪影”系列中的作品体现了她对古埃及象形文字持续的兴趣;同年的《献给奥洛昆—耶玛雅的祈咒》与前一年在同一地点、同一个挖出的轮廓上完成,不同的是这一次转化不再依赖时间与自然,而是由她自己亲手完成。这两件作品连同《雅古尔之像》,都归入了“符号谱系”(THEREPERTOIRE)展厅 — 没有按材料或年代分类,专门用来展示门迭塔那套反复使用了一辈子的视觉语汇是如何运作的。这些作品背后,其实是一套酝酿已久的视觉词典:早在1967年,门迭塔就为一门课程整理过一份形态索引;15年后,当她创作自己的地面雕塑时,又重新绘制了一系列包含同一批符号的草图 — 泰特这次把两张相隔十余年的草稿并置展出,几乎是同一双手在写同一句话。同一个展厅里,还挂着她读绘画研究生时期极为罕见的几幅架上绘画,色调沉闷,看不出后来那种强烈的仪式感 — 她后来自己承认,绘画传达不出她在其他媒介里感受到的那种力量与魔力,于是才转向身体、泥土、血与火。在其作品中,女性身体、剪影、洞穴、墓穴、树、血、火、沙、水、头、古代符号、埃及象形文字、凯尔特图腾、非洲—加勒比宗教符号等,这些“字母”不断重复出现,却每一次都处于不同的材料、地点、时间与文化语境中 — 就像书法家反复写同一个字、信徒反复画同一个十字。1985年,她回头看少年时期的画作,并不认为那只是早期练习,而是指出它们与后来的作品在精神上一致:她真正着迷的是这些古老文明里艺术、宗教、身体与环境彼此不分离的那种关系。这个展厅恰好也放在展览的中段 — 观众先在“洞穴”里见识过她最后几年最凝练的语言,走到这里才第一次看见这套语言最初的、还带着课堂习作痕迹的草稿。

> 安娜・门迭塔,《无题(瓜纳罗卡“第一位女性”)》[Untitled (Guanaroca”First Woman”)],1981 年
与《剪影》系列几乎同步,1974年前后她还创作了一批更直接诉诸身体转化的作品:《身体轨迹》(Body Tracks)里她背对镜头站立,双臂涂满红色颜料或动物血液,举起再放下,这个动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行动绘画,也像是祈祷者下跪的姿态;《犬》(Dog)里她披着牧羊犬的皮,四肢着地缓慢爬行,探索人与动物的身份转换;《血与羽毛》(Blood and Feathers)记录她站在老人溪边,全身覆盖牛血与鸡毛,尝试化身为她所称的“那只白色公鸡”。1976年,她请瓦哈卡的一位烟花匠制作人体轮廓,于日落时点燃拍摄,火焰从身体外围燃起,在“心脏”位置以另一种颜色熄灭,这就是《阿尼玛,火箭轮廓》(Anima, Silueta de Cohetes);同年,由47支黑色供奉蜡烛组成的《南尼戈葬礼》(Ñañigo Burial)在她纽约112 Greene Street的首次个展上亮相,标题指涉非裔古巴传统中的“南尼吉斯莫”兄弟会。这批仪式感强烈的作品,泰特这次分别放进了“圣地”(THE SACRED GROUNDS)与”门槛”(THETHRESHOLD)两个展厅 — 前者陈列《身体轨迹》《阿尼玛》与《南尼戈葬礼》(《南尼戈葬礼》这次按月相周期重新点燃,蜡痕层层叠叠淌下来,随展期持续变化),后者则收纳《犬》与《血与羽毛》,与她1971至1981年间创作的100多件超8毫米、16毫米胶片及录像作品的整体巡礼放在一起,那个展厅叫“河流”(THE RIVER),以《奥春》(Ochún)里的河流精灵命名。《奥春》是她生前最后一件影像作品的标题。在这些作品中,风、火、水、土四种自然元素不断相互作用、相互转化,始终处于流动与变化之中。如同一件连续统一的作品,门迭塔的影片彼此呼应,跨越时间、形态与地点。

> 安娜・门迭塔,《南尼戈葬礼》,1976 年。
从旷野走向城市与故土
迁居纽约,城市消解了伸手可及的荒野,门迭塔把自然材料带入室内,又将创作延伸至公共社区;阔别20年重返古巴故土,则让她的创作抵达精神层面的归宿。

> 安娜・门迭塔,《无题:剪影系列》,1976 年

> 安娜・门迭塔,《无题:剪影系列》,1977 年
1978年,门迭塔移居纽约,发现自己已无法轻易接触森林与旷野,于是开始把自然材料带回公寓 — 树叶、树皮纸都是从熊山、迈阿密、爱荷华旅行归来时随身带上的。同年4月,应艺术家路易斯·卡姆尼策(Luis Camnitzer)之邀,她在纽约州立大学老韦斯特伯里分校创作《无题:剪影系列》(Untitled:Silueta Series),借一群学生之力在展览空间内营造出一片真人尺寸的森林,从远处观看 — 这是一片“无法进入的森林”。1979年11月12日,她在A.I.R.迎来首次个展,同一场合结识了后来的丈夫、极简主义雕塑家卡尔·安德烈(CarlAndre)。也是从1979年起,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公共空间创作自己所称的“大地—身体雕塑”,特意区别于男性主导的大地艺术话语 — 这批作品与此前主要靠影像记录的私人化创作不同,直接邀请社区参与、共同完成:她参与了艺术家大卫·哈蒙斯(David Hammons)构想的“穿越公园的艺术”计划,为纽约西班牙裔博物馆庭院创作了雕塑;迈阿密“小哈瓦那”古巴社区公园中的《木棉恋物》(Ceiba Fetish)则取材于当地信仰视为祖灵居所的木棉树树干,历经社区多年增补改造,逐渐脱离了她个人的作者身份。《无题:剪影系列》《木棉恋物》,泰特都放进了“共有之地”(THE COMMONS)展厅 — 那片“无法进入的森林”这次用因病害砍伐的本地橡树枝条,配以树叶、泥土、苔藓与石块,在户外景观里复原重建,笔者只能站在栅栏外远远张望,恰好复刻了作品本意。

> 安娜・门迭塔,《无题:剪影系列》,1976 年
1985年1月17日,门迭塔与安德烈结婚。同一年,她创作了《黑维纳斯》[La Venus Negra (Black Venus)],并撰写了《黑维纳斯,取材自一则古巴传说》(La Venus Negra, from a Cuban Legend)一文:她明确表示,写这篇文字是为了回应第二波女性主义对其作品过于单一的解读 — 她借“黑维纳斯”这个拒绝殖民驯化的古巴传说人物,坚持自己作品中不可被简化的古巴文化根源。这篇文章的手稿,在“圣地”模块中,与她的其他仪式性作品陈列在一起。
1980年1月,在流亡整整20年之后,直到生命的尾声,门迭塔终于返回古巴。一年后,她来到哈瓦那郊外一片拥有壮观石灰岩地貌和茂密森林的哈鲁科公园,创作了《岩刻雕塑》(Esculturas Rupestres)系列,她专门置办了一台玛米亚中画幅相机来记录这些刻进岩壁的女神轮廓,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些刻痕终将被雨水与风化收回,影像才是它们唯一能留下的方式。这也就是展览的最开头“洞穴”。

> 安娜・门迭塔,《月亮(岩刻雕塑)》[Maroya (Rupestrian Sculptures)],1981年,2018 年印制
看完全展,笔者恍然大悟,原来策展人把门迭塔最成熟的作品放在开头,再让观众逐渐进入展厅吸收她呈现出这类作品的原因,这样的陈列方式更加的突出了她为何为生态女性艺术的先驱。展柜里也陈列着她亲笔写下的作品清单,一个个美洲原住民神话中掌管月亮、风、月经和水的女神名字挨在一起 — 从这些手写的名字开始,笔者才真正意识到,她从未把这些轮廓当作“雕塑”在做,而是在给一群自己想象出来的女神“登记造册”。并且,门迭塔认为,她自己的作品其实延续了史前岩壁绘画的传统。人类最初在岩壁上留下痕迹的冲动,与她今天把身体印在土地上的行为,本质上是一回事。1981年,策展人杰拉尔多·莫斯克拉(Gerardo Mosquera)为她的首展撰文时写道:“我们已经看到哈鲁科的台阶 — 门迭塔创作《岩刻雕塑》的地方,历史上一直是一处庇护所,是古巴大自然提供的一座巨大的修道院。最后一个避难者是安娜·门迭塔。”这句40多年前的评价,某种程度上替这批“回归之作”定了调:洞穴象征回归母体,岩壁象征人类最早的艺术,海洋象征流亡与离散。

> 安娜・门迭塔,《无题》,1972 年
同一年,她完成了《奥春》:两道沙脊构成的人形躺在分隔佛罗里达与古巴的海峡浅滩上,海水一层层涌上来,随着潮声把轮廓的边缘一点点啃噬、拖走,直到整个人形彻底融进水里 — 这是她生前完成的最后一件动态影像,也是她少数几部带有同期声音的电影。该片也在展览一进门处播放 — 站在泰特的展厅里,潮水的声音阵阵传来。这道海峡,正是她13岁那年被迫跨越的边界;潮汐因此成为她理解身份、记忆不断漂流的隐喻。

> 安娜・门迭塔,《无题(身体上的玻璃印痕)》[Untitled(Glass on Body Imprints) ],1972/1997 年,泰特现代美术馆 2026 年展览现场
1982年,她在迈阿密期间开始用宽厚、带皮革质感的科皮树叶创作,能用针、铅笔甚至指甲直接刻画;也是在这一年,她创作了《耶玛雅的礼物》 — 沙与珊瑚铺成的人形静静躺在地面,一圈珊瑚象征这位约鲁巴海洋女神赐予人类的礼物。同一时期,她开始在墨西哥传统树皮纸阿马特上作画:1967年,她曾在摄影师迈克尔·坎彭(Michael Kampen)的一门课程中第一次接触到用阿马特纸制成的《德雷斯顿古抄本》(The Dresden Codex)复制本 — 这是美洲最古老的书籍之一。当她把人体形象画在这种承载了阿兹特克与玛雅宇宙观的媒介上时,等于是在把自己的身体重新连接回拉丁美洲的文化根源。《我们的月经》(Guacar Our Menstruation)与《维纳斯的贝壳》[La Concha de Venus (The Shell of Venus)]都属于这批“树皮纸绘画”,标题里的Guacar指古巴神话中掌管潮汐的母神,两件作品都以女性身体为隐喻,画面很像放大的指纹,与她同一时期“手”的作品有呼应 — 她曾见过阿根廷“手之洞穴”里那些几千甚至上万年前、把手贴在墙上吹颜料留下的负形手印,那是最原始的“我来过这里”;策展人也提到了墨西哥、古巴一带天主教民间信仰里的“神圣之手”圣像,每根手指站着不同的圣人,连接了史前仪式、宗教信仰与拉丁美洲文化。

> 安娜・门迭塔,《无题:剪影系列》,1978年原作,泰特现代美术馆 2026 年展览装置复刻现场
1983年,门迭塔获得罗马奖,进入美国罗马学院驻留一年,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室。迁居罗马后,她把从拉奎拉收集来的悬铃木与椴树掏空树干,用火药烧灼内部 — 助手卡迈恩·托尔宁卡萨(Carmine Tornincasa)回忆,她的想法是让树皮像保护身体的皮肤一样。材料实验随之进入沙雕、木雕、图腾造型阶段:《沙女人》(Sandwoman)系列,用尼罗河泥沙塑形、呼应古埃及泛滥与重生意象的《诞生于尼罗河》(Nile Born),都属于这一时期 — 这些树皮纸绘画、烧灼的树干与沙雕作品,泰特这次全都陈列在“林地”展厅里,与更早的《剪影》摆在同一个空间,等于把她从户外到室内、跨越十年的材料实验并置在了一起。她曾说,自己终于获得了和户外一样的质感;也说过,起初不确定这些雕塑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有一天走进工作室,突然发现每一件作品都拥有了自己的“能量”。在罗马期间,她还反复阅读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1928年的诗作《梦游人谣》(Romance Sonámbulo),尤其喜欢开篇那句关于绿色的咏叹;与之呼应的一部影片记录着她全身覆盖白色羽毛、沿墨西哥瓦哈卡拉文托萨海滩奔跑的身影,这件作品后来也被归入“门槛”展厅,与《犬》《血与羽毛》放在一起。从“剪影”时期的身体融入自然,到“沙女人”时期的身体化为大地,再到“图腾”时期身体成为神圣的图腾与古代遗迹 — 这条路径证明门迭塔的生态意识从不依赖具体的荒野场域,她把生态与神话内化成了一套可以随身携带的视觉语法,这正是后来学者将她追认为“生态女性主义先声”的关键论据之一。1985年9月8日,门迭塔从她与安德烈位于纽约格林尼治村34层的共同居所坠亡,年仅37岁(唯一的在场者安德烈随后被控二级谋杀,1988年法庭审理后判其无罪) — 罗马时期本该是她艺术生涯真正成熟的起点,却也成了终点。
消逝,另一种时间观
在泰特的展览里,她最后几年的这批作品 — 《奥春》《耶玛雅的礼物》《岩刻雕塑》都被放在了整场展览的入口;她最初在爱荷华求学、以暴力与沉默为主题的起点,反而被安排到了展览过半之后才出现。这个刻意的错位,正是门迭塔被追认为“生态女性艺术先声”背后的策展逻辑核心。

> 安娜・门迭塔,《无题》,1969 年,以及《无题(自画像)》,约 1970 年,泰特现代美术馆 2026 年展览装置现场
近年来,艺术界也在系统性地进行修正:纳舍尔雕塑中心的《暗涌:大地艺术中的女性们》(Groundswell:Women of Land Art)、纽约雕塑中心的《诱饵、症结与诱因:1970年代的女性主义与大地艺术》(Decoys, Complexes,and Triggers: Feminism and Land Art in the 1970s),都试图把南希·霍尔特、阿格尼丝·德内斯、爱丽丝·艾科克、米歇尔·斯图尔特(Michelle Stuart)与安娜·门迭塔重新写回大地艺术史。南希·霍尔特1976年在犹他州沙漠建成的《太阳隧道》(Sun Tunnels),用四根巨大混凝土管对准夏至与冬至的日出日落,并且管上雕刻的圆洞位置分别对应天龙座、英仙座、天鸽座、摩羯座四个星座,空洞大小对应星星的亮度,管道要长期矗立,对抗风化,霍尔特试图把天文、时间“固定”下来;门迭塔的《剪影》系列则主动把泥沙雕塑交给潮水和自然,几小时内便被冲散。类似的对比也出现在阿格尼丝·德内斯1982年于曼哈顿炮台公园完成的《麦田 — 对抗》(Wheatfield-A Confrontation)里,把大地艺术留在户外,用一整个生长季对抗曼哈顿的地产逻辑;门迭塔则相反,把树叶、树皮纸、沙土、树干“搬进”工作室。两条路径方向相反,却共同打破“大地艺术只能靠机械、在旷野完成”这个默认的设定。这个对比的关键不在于简化的“男性征服自然/女性亲近自然”二元论,而在于两种时间观与权力关系的分野:男性大地艺术家的作品趋向纪念碑式的永恒 — 一旦建成,便对抗时间;门迭塔与她的同代人则主动选择让作品被潮汐、风、腐烂收回,把“消逝”本身当作意义的完成,而非意义的丧失。这也再次印证了门迭塔在这条被遮蔽的女性先锋谱系中,那个拒绝把消逝当作失败、而是当作完成的独特位置。
门迭塔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洞穴、墓穴、子宫状的螺旋泥土造型,与简简单单的女性身体隐喻不同,更多的是与她“回归母体”这一自述直接呼应 —这里的“母体”同时指向自然、故土古巴,以及她十几岁经“彼得潘行动”被迫离开、此后终身试图重新抵达的那个原初地点。她笔下的河流女神奥春、海洋女神耶玛雅,本质上都是母性形象的变体:水既是分隔古巴与美国的边界,也是孕育与回归的通道。这种流亡者特有的双重渴望 — 既想被大地重新接纳,又清楚这种接纳注定短暂 — 是理解她整个创作逻辑不可绕开的心理底色。

> 展览现场
门迭塔的创作生涯与美国生态女性主义运动的兴起几乎同步 — 这场运动认为,对自然的支配与对女性身体的支配共享同一套父权逻辑。门迭塔用身体与大地建立亲密关系、拒绝以机械力量介入自然的方法论,使她理所当然地被后世追认为这一脉络的先驱,填补了20世纪70年代身体艺术与大地艺术论述中长期缺失的女性叙事。但如果止步于“生态女性主义先驱”这个标签,同样会遮蔽她更复杂的部分:近年的去殖民女性主义研究指出,门迭塔所召唤的并非一种普遍化的、“女性与自然联结“式的西方情感结构,而是具体的、携带殖民创伤印记的身体经验 — 她用约鲁巴与泰诺宇宙观回应的,是一段被连根拔起的历史,这使她的实践某种程度上溢出了生态女性主义本身默认以白人中产阶级经验为主体的论述边界。
泰特这次展览按象征性空间而非严格时间线索展开,策展人瓦伦丁娜·乌曼斯基(Valentine Umansky)、迈克·韦伦(Michael Wellen)以及助理策展人艾尔莎·科林森(Elsa Collinson)明确表示,整个展陈并未沿着门迭塔的人生轴线组织。展览开场即是《奥春》。策展人瓦伦丁娜·乌曼斯基在接受《艺术新闻报》(The Art Newspaper)采访时表示,海浪声是为了让观众“感受”而非“了解”门迭塔作品中那种转瞬即逝的特质;相较于20世纪70、80年代的观众,今天的英国年轻观众对生态议题的敏感度已经发生根本转变,门迭塔作品中“融入自然”“可持续意识”的部分,在此刻反而比在她生前更容易被读懂。这也解释了策展团队为何选择从门迭塔生命最后五年的作品讲起,再倒叙回她的求学阶段 — 这是先让观众直面她最成熟、也最具生态意识的语言,再去追问这套语言从何而来。
展览中大量的短暂性作品,是与门迭塔的侄女、遗产管理人拉奎尔·塞西莉亚·门迭塔(Raquel Cecilia Mendieta)合作复原完成的 — 在没有留下明确制作说明的情况下,她们只能依据影像资料尽可能贴近地重建。这些复原本身就是一次策展层面的“夺回叙事权”:与其让门迭塔继续被这场死亡的余波定义,不如动用泰特作为全球最大门迭塔影像收藏机构的资源,让她的创作方法本身重新变得可见、可感。

> 展览现场
泰特这场回顾展的价值,看似是120余件作品得以在英国首次集中展出,实则是一次迟到了半个世纪的艺术史修正:它把门迭塔重新放回大地艺术、身体艺术与女性主义运动交织的坐标系中,让她不再只是“大地艺术里的孤例”,而是一整代被遮蔽的女性先锋谱系中,最早也最清醒地意识到:身体终将消逝,而大地会记得的那个人。她关于流亡、母体、仪式与生态的思考,在当下气候意识与身份政治都愈发迫切的语境里,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愈发成为今天生态艺术与女性身份创作持续回望的参照点。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的艺术是“对人类心灵深处原始信仰的重新激活”。
到此,展览结束,出口处是门迭塔说过的一句话:“我感到自己悬浮于天地之间……我作品中的这种执念,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中重新确认自身的存在。”

> 展览现场
文章来源:艺术设计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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