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英在八米雕塑《成长》内部，“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 我还是希望，继续创作能够比我肉身活得更久的作品。”这是70岁的陈世英（Wallace Chan）在《他界之器》展览期间谈及未来创作时说的一句话。这句话，也成为理解这场展览最好的入口。7月中旬，这位横跨珠宝艺术与雕塑创作的艺术家，在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推出大型个展《他界之器》。这场展览横跨近一年时间，也连接起上海与威尼斯两座城市：去年11月，龙美术馆广场上的雕塑率先亮相，如同序章；今年5月，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期间，第一篇章在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展开；如今展览回到上海，完成了整个项目的最终呈现。与其说这是一次巡展，不如说更像是一件持续生长的作品，不同阶段在不同空间中逐渐展开，最终形成完整的叙事。

“他界之器”展览现场图，2026年5月8日至10月18日，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 © Federico Sutera
龙美术馆此次几乎被重新组织成一个具有仪式感的沉浸式空间。观众进入展厅，并不会立刻面对那些高达七至十米的巨型钛金属雕塑，而是需要穿过一连串幽暗而狭长的通道，在曲折的路径中，与《钛坦》《图腾》《超越》等不同时期的作品相遇。直到行至尽头，视野骤然打开，挑高而开阔的展厅映入眼帘，三件巨型“器”雕塑缓缓显现，既令人联想到中世纪教堂中的祭坛，也呈现出一种近乎未来建筑的尺度感。这些作品的小型版本曾率先于威尼斯展出，如今回到上海，则以七米、八米、十米的尺度重新呈现。

《钛坦》，“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与此同时，威尼斯慈悲圣母教堂内，三块屏幕组成的三联画持续直播着上海展厅的实时画面；而在上海，观众也能够同步看到远在威尼斯教堂中穿行的人群。两座城市借由实时影像彼此连接，也共同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种空间设计改变的，并不仅仅是观看顺序，更是观看发生的节奏。漫长而缓慢的行进，让观众在真正面对雕塑之前，已经完成了一次感知的转换。留白、黑暗与漫长的路径并非为了制造戏剧性的视觉效果，而是在不断延迟人与作品相遇的时刻，让身体和意识逐渐进入展览。由此，陈世英不同阶段的创作不再只是静态地依次陈列，而是在不断推进的空间叙事中呈现出一条持续发展的轨迹，仿佛一部缓慢展开的电影，引导观众一步步进入《他界之器》所构建的世界。

“他界之器”展览现场，2026年7月18日至10月25日，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策展人詹姆斯·普特南（James Putnam）将整个展览视为一段充满未知感的“旅程”。在他看来，整个装置刻意营造了一种张力：一方面，它拥有极为强烈的物理存在感；另一方面，又不断引导观众进入一种心理层面，甚至近乎非物质性的感知状态。因此，《他界之器》并不仅仅是一场雕塑展，更像是一场关于精神性与生命转化的冥想；它既连接着威尼斯与上海，也连接着古老宗教空间与未来材料之间的一场对话。陈世英则将空间本身视为作品的一部分。“留白并不是空白。留白让作品能够呼吸，也让观众有时间感受自己的存在。对我来说，空间本身也是一种‘器’。策展不是把作品放进空间，而是让空间、作品和人，一起成为一个更大的器。”

陈世英在“他界之器”布展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01是“器”，而非雕塑
《他界之器》的核心，并不是三件高达十米的雕塑，而是“器”这一概念。在陈世英看来，“器”不是一种形体，而是一种关系。“建筑强调空间，雕像强调形象，纪念碑强调记忆；而器，同时拥有内与外，也拥有空。正因为有空，它才能承载。”

《复生》，“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他进一步将这种理解延伸到人的身体。“人的身体也是器，承载呼吸、血液、经验、痛苦、欲望、记忆和意识。我们来到世界，是进入一个身体；我们感知世界，也是通过这个身体。身体既是限制，也是通道。”因此，《他界之器》中的“器”，并不只是盛放油、水或其他物质的容器，而是承载时间、记忆、情感、精神、愿力，以及那些难以言说之物的空间。“对我来说，器真正承载的是转化。一个念头生起，一个念头放下；一个生命诞生、成长、复生。器让这些看不见的流动，有了可以被感知的形体。”

《成长》，“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展览的重要灵感之一来自天主教仪式中的圣油（Olea Sancta）。真正吸引陈世英的，并不是某一种宗教，而是承载圣油的器皿本身。它象征着祝福、转化与过渡，最终仍然回到他始终关心的生命命题——诞生、成长与复生。“东方和西方有不同的哲学语言，但在人类精神深处，其实共享着同一种渴望。”在他看来，无论是东方的礼器、祭祀传统，还是西方的教堂、圣像与三联画，人们始终试图借助可见的形体去接近那些不可见的力量，并通过器物与仪式，为生命寻找一种安放。

《诞生》，“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02一种材料，也是一种时间
如果说“器”回答的是作品承载什么，那么钛金属回答的则是另一个话题——为什么选用这种材料。当AI、生物材料、新媒体不断成为艺术界的新话题，越来越多艺术家将“创新”理解为不断寻找新的媒介时，陈世英却做了一件几乎相反的事情。过去二十六年，他始终围绕一种材料工作——钛金属。长期以来，钛金属更多属于工业与航空航天领域。它轻而坚硬，熔点高，具有“记忆性”，不易切割、弯曲、焊接和着色。然而，在陈世英看来，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如何让观众忘记它原本属于工业世界，进入作品所建立的精神空间。“技术困难当然很大。钛金属轻而坚硬，熔点高，记忆性强，不容易切割、弯曲、焊接和着色；但更难的，是让技术退到作品背后，让观众不只看见‘这很难做’，而是真正进入作品的精神世界。”

《图腾》，“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田方方
2000年，他第一次接触钛金属。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它作为工业材料的属性，而是它天然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尺度。“它可以小到进入人的身体，与骨融合，也可以大到成为火箭，进入太空。钛金属本身已经连接着身体与宇宙。”因此，他并不试图抹去钛金属的工业属性，而是希望释放这种材料另一种尚未被看见的生命。“我不是要遮盖钛金属的工业性，而是要释放它内在的生命。通过光、颜色、结构、反射、细节和尺度，我希望让这种物质从工业领域走出来，成为可以承载时间、精神和想象的器。”在他的创作中，钛金属既不是工程材料，也不仅是一项技术突破，而逐渐成为一种新的雕塑语言。当观众站在作品面前，不再首先想到机器、航空或工业，而开始感受到呼吸、流动、重量、光以及未知时，这种材料也完成了从工业媒介到艺术媒介的转换。

《觅空索思》，“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相比不断寻找新的媒介，陈世英更相信不断深入同一种材料。“一种物质如果只接触一次，看到的只是表面。只有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失败、等待和再进入，物质才会慢慢显露更深的性格。”在他看来，长期研究钛金属，并不是重复，而是不断向更深处走。“很多人觉得创新是向外寻找新的东西；但我觉得，创新也可以是向内挖掘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愿意用几十年面对一种物质，里面会出现很多一开始无法想象的可能。”这也是他对于时间的理解。“创作不是追赶潮流，而是建立自己的时间。”他说，“时代走得很快，但艺术有时需要慢，需要沉淀，需要把一件事情做到足够深，深到超越原来的语言。当我越来越理解钛金属，我也越来越知道，还有多少地方未曾抵达。”

“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03重新定义雕塑
这种对于材料的理解，也成为詹姆斯·普特南理解陈世英作品的重要原因。在他看来，陈世英真正特殊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于创造了一种新的材料语言，而在于重新定义了雕塑可以由什么构成。“他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型雕塑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珠宝艺术家。真正独特之处在于，他把贵金属与宝石视为一种能够承载深刻雕塑思考的媒介，而不仅仅是装饰性的材料。”普特南认为，如果将陈世英放入全球雕塑的发展脉络，他属于另一条相对少被讨论的路径——不断打破雕塑、工艺、科学与技术之间的边界，同时将中国传统美学中关于“转化”的哲学带入当代雕塑。

《器即是度》，“他界之器”展览现场，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相比创造新的形式，他更关注创造新的材料语言，并不断拓展雕塑媒介本身的可能性。“珠宝不仅可以被佩戴，也可以成为雕塑。贵金属和宝石不仅意味着奢华工艺，同样可以成为严肃雕塑思考的媒介。”在普特南看来，陈世英始终关注光线、透明性与材料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透明、反射、光学上的模糊性，以及微观尺度所呈现出的精密结构，在他的作品中并不是装饰性的视觉效果，而成为雕塑语言本身。“透明、光线、微观尺度的精密，以及哲学性的象征，同样能够像青铜、铁或大理石一样，构成雕塑最重要的语言。”

“他界之器”展览现场，2026年7月18日至10月25日，上海龙美术馆（西岸馆）© JJYPHOTO
因此，陈世英真正提出的，并不是一种新的珠宝形式，而是一种新的雕塑观：雕塑并不一定依赖体量或重量，也可以通过光、透明性、精密工艺以及精神性的象征，建立起自身的存在方式。这也使他的创作很难被简单归入珠宝、工艺或雕塑中的任何一种既有类别，而更接近一种跨越材料、媒介与文化传统的实践。谈到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创作计划时，陈世英没有首先谈新的展览，也没有谈新的材料，而是再次回到了本文开始时那句话。他说，自己的创作始终是一种很慢的艺术。根据作品的尺度与复杂程度，一件作品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完成。在他看来，作品真正的价值，并不只属于完成的那一刻，而在于它能够继续存在多久。

陈世英“他界之器”创作现场

“我常常想，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已经不在了，这些作品还会继续存在。也许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它们会回答另一些智慧生命提出的问题，成为一种见证：见证我们曾经是谁，我们相信过什么，我们又如何理解存在。”这种对于时间的思考，也重新定义了他理解艺术价值的方式。“要创造一件可以存在一千年的作品，当然需要很大的投入。可是，如果一件作品真的可以活一千年，把所有成本摊开到一千年里，也许每天还不到一杯咖啡的钱。对我来说，真正昂贵的，反而是太快的艺术：耗用了时间、物质和劳力，却一年、十年、五十年以后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