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央美毕业生的“理想国”是如何炼成的？

海底深处，藏着一座发光的城。

城里住着一群小亮点儿，他们用光说话，用光治愈，用光守护着整片海洋。

这是《海月亮》的故事，也是朱中原用四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理想国”。

2019年，这部作品获得“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作品”一等奖，并被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永久收藏。

2025年9月，它由人民美术出版社正式出版，

从毕业展上的作品，变成了孩子们可以捧在手里的绘本。

一切，从一个梦开始

“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特别喜欢蓝色，觉得那是最特别、最清新、最干净的颜色。”朱中原对海洋的向往，始于一片蓝色。

上网搜索后他才知道，人类对大海的探索，仅有5%。

朱中原说：“这也让我不禁好奇，在我们未知的海洋深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那里会有什么呢？或许是特别寒冷的，抑或是非常温暖的，或许在一片晶莹的蓝色里有一串串的气泡，下面有一些庞然大物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游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学五、六年级时，他看了一部关于海底沉船的纪录片。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自己在海底发现了海底人的踪迹，他们带我看了他们的家，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表面斑驳无比，有点像是废墟。一圈绕一圈，其实跟‘海月亮城’有些相似。”他顿了顿，补充道：“要真是追根溯源，也许那是《海月亮》的开端吧。”

从“海太阳”到“海月亮”

起初，朱中原并没有想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希望自己把关于海底的想象与思考尽可能多地画出来，然后一点点做减法。”他画了很多海底元素，尝试了场景和故事分镜，但内容量一直很大。如果做出来，有可能成为一个图像叙事小说。

在绘本创作中，由简入繁容易，但删繁就简非常难。想在极为紧凑的篇幅内讲好一个故事，是具有挑战的。

朱中原介绍：“我特别想感谢绘本创作工作室的各位老师，在创作过程中给予我非常大的帮助。”工作室的老师们建议他将故事线进一步明确，可以参考“桃花源”的叙事，展现他塑造出的海底世界。满涛老师建议他在故事里加入一个核心的图形，这样故事线会更加明确。

起初，他定下的是“海太阳”。

“想想就很酷，夕阳西下，坠入汪洋大海，成为海底的能量之源。我也十分好奇，海底的生命会如何看待太阳。”后来他还是觉得，月亮的气质和海洋更搭一些。

最终，他选择了月亮。

那些受伤的鱼，是从老家的小河里游来的

在《海月亮》里，有一页画面格外触动人：泡泡里是奄奄一息的海底动物——有的小鱼鳃里堵着水瓶盖，有的小鱼肚子里鼓鼓囊囊，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还有的鱼被大钩子钩破了身体，鱼尾不停地颤动着。

这些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朱中原说：“最开始画生物和人物设定的时候，脑子里慢慢就冒出一些关于生态的想法。一边画那些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一边忍不住想：海洋也好，湖泊也好，其实都是自然里的水。不管大小，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水洼，都可能有一群生灵生活在里面，那里就是它们全部的世界。”

他继续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慢慢变小了，如果它们生活的地方被人挤占、被人拿走，它们又能怎么办呢？它们跑不掉。”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老家那片大湖。

“那时候没见过海，站在湖边就觉得这就是海了，无边无际的。”朱中原感慨：“现在回头看，这段创作的过程里，好像总是不自觉地就回到小时候那种对水的记忆——甚至都不是海，只是水。”

最难的是打磨，最享受的是造梦

从毕业创作到最终出版，《海月亮》陪伴朱中原走过了好几年。 

 回顾整个创作周期，哪个阶段是最艰难的？ 

 朱中原坦言：“我觉得最难的部分，是画完之后的修改和打磨。让一个作品实现出版，成为商品，有点像带着镣铐跳舞。如何找到合适的中间值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一会儿担心读者会不会喜欢，一会儿又琢磨编辑能不能认可，有时候还会想，万一审校的时候需要大改，那可怎么办……这些不确定的东西堆在一起，心态难免会有点波动。”他回忆道。 

 但画正稿的过程，他是真的享受。“那感觉就像笔尖带着我，一点点沉进海底，自己在那儿游荡。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大导演，想怎么造梦就怎么造梦，也不用考虑成本。每次画完一张，从画里回过神来，还真有种梦醒时分的感觉。”

小亮点儿：一个理想社会的模样

在《海月亮》里，小亮点儿有着完整的成长体系和社会分工：幼年接受教育，少年研制坐骑，青年逐渐分化，成年成为向导、工匠、舞者或育者。 

 为这个“外来种族”设计社会结构时，他是怎么考虑的？ 

 朱中原这样描述：“海月亮城其实特别简单——在那儿，大家生活的这片家园，比什么都重要。” 

 他解释，小亮点儿们打心底里爱着这片海。它们把海水一点一点滤干净，遇见受伤的生灵就上前照料，日子过得自在又踏实。 

 他说：“人和环境该怎么相处，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琢磨。在海月亮城，好像慢慢有了答案。”

蓝色是海，黄色是光

翻开《海月亮》，最直观的感受来自色彩：大面积的深蓝，和跳跃其间的明黄。 

 朱中原介绍：“起初，为了让人一翻开书就沉进那个海底世界，整体色调我都用了蓝，只在关键画面里让海月亮透出光来。我想画的，是那种冰冷深海底下，藏着的温暖。” 

 后来听取了编辑老师的建议，在整体色调中增加了有生命力的黄色。朱中原说：“试了试，果然不一样——这些黄色像是给整本书提了神，也让那股暖意从画面里透了出来。” 

 他总结道：“现在想想，蓝色是海，黄色是光，两种调子搭在一起，反倒把我想表达的东西说得更清楚了。”

那一页，有李斯特的音乐

问起有没有哪一幅画面，是自己画完之后反复看、每次看都还有触动的，朱中原选了小亮点儿们跳舞那一幅。 

 他回忆：“当时一边画，一边放着李斯特的《升c小调第二号匈牙利狂想曲》。画着画着，真觉得那些小亮点儿跟着节奏动起来了。” 

 他还在琢磨，他们演奏的音乐会是什么样呢？ 

 “想来想去，应该是有层次的吧——低音、中音、高音，各有各的位置。”朱中原说：“所以画的时候，我把他们排开了。后头那几个在打鼓，管低音部分；两边有弹琴的，算是中音；前头站着吹号的，声音清亮些，正好是高音。”

作者拍摄绘制步骤他笑着说：“小亮点儿们就这么各自演奏着，也随着音乐轻轻舞动，整个画面就有了自己的节奏。”

“以小见大”，是央美教会他的事

在央美绘本创作工作室学习的日子，至今还在影响他的创作。 

 朱中原说：“老师们常说的‘以小见大’，不知不觉成了我衡量作品的一把尺子。每次翻开一本经典的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总会忍不住想：就这短短二十几页，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后来，他慢慢琢磨出一点味道。 

 他谈道：“好的绘本，往往是从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说起——小到我们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一旦跟着它走进去，才发现那件小事忽然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朱中原觉得，看似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设定与表达，最能体现绘本艺术家的才气。 

 他补充说：“读得多了，也开始重新想自己平时画速写这件事。以前总觉得是为了练手，现在明白，其实是在学着感受生活。说不定哪天，手边划过的一笔，就成了下一个故事的起头。”

书到了读者手里，就不再只是我的了

2019年，《海月亮》获得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作品一等奖，并被央美美术馆永久收藏。

“得知这个消息时心情是激动的。能够得到央美美术馆的收藏，可以说是对我阶段性成果的一种肯定，更是一种鼓励。”朱中原激动地说。

但他也清楚：作品被美术馆收藏，并不意味着终点；创作之路刚刚起步，未来还很漫长。

如今，这部作品从美术馆走向出版社，从毕业展上的展品变成了一本可以捧在手里的书。

朱中原希望每个读者从这本书里带走的东西，可以不一样。有人带走一个小亮点儿的故事，有人带走一片海的颜色，有人可以只是带走某个画面里透出来的那点暖意。

他继续说：“说起来，读者翻开书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跟我对话。我把这些年的念想、琢磨、小时候的记忆，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都一笔一笔画进去、写进去。而读者，带着自己的经历和心事，从书里打捞出属于他们的那部分。有时候他们捞到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藏在那里。”

朱中原觉得：“这种对话很有意思。我画我的，他们读他们的，两股心思在书页中间碰上了，可能撞出点新的东西，也可能就这么擦过去。”

热爱不会走散

采访的最后，我们问了一个问题：对同样热爱画画、想要创作自己“理想国”的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话？

朱中原想了想，说了一段话：

“无论你在哪儿，正在做着什么，都请记得——你还有那件热爱的事。它可能被你搁置了很久，可能暂时顾不上，甚至偶尔你都忘了它的存在。但没关系。你对它的那份喜欢，从来不会因为你忙、你累、你暂时离开而变淡。它一直待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等你回头。”

创作《海月亮》时的朱中原

来源：人民美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