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

“我把材料当成一种语言。”

—— 乔治亚·欧姬芙

乔治亚·欧姬芙对创作材料的选择非常挑剔。用什么创作，为什么用它，如何使用它，如何识别材料的内在本质，如何发展她的自我技巧，如何创作。

《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Georgia O’Keeffe：To See Takes Time）正在MoMA三楼展出，首次聚焦欧姬芙的纸本系列作品，呈现艺术家从水彩、炭笔到色粉、油画的多种媒介创作方法。炭笔天鹅绒般的肌理、色粉的厚重与柔和、水彩的明亮……如展览标题中欧姬芙所讲的这句话，花时间慢慢地、仔细地观看，你会看到，乔治亚·欧姬芙是怎样一个严谨的匠人，又是怎样一个前卫勇敢的女性艺术家。

《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展览现场

2023年4月9日-2023年8月12日

摄影：Jonathan Dorado

纸上的开始

纸张在欧姬芙的创作中从来不是辅助，而是主演之一。虽然油画最终成为她的主要媒介，但她与艺术的关键时期，都是在纸本上度过的。

纸本是欧姬芙开始的地方。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相较于油画材料，纸更便宜。在她的时代，作为一名并不富裕的女性艺术家，选择纸张支持创作很有现实意义。为了生活，她还需要辗转弗吉尼亚、得克萨斯或南卡罗莱纳州当老师，用纸创作的话，她就可以把作品卷起来带在身边，也方便邮寄给她在纽约的朋友。

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乔治亚·欧姬芙》，1918

纸容易获得且便于携带，这些特点让她觉得能够自由尝试新事物，超越学生时代的学院派局限，建立属于自己的词汇。她在给朋友安妮塔·波利泽（Anita Pollitzer）的信中写到自己对绘画的狂热，“画得很烂的话，就一遍又一遍地画同样的东西，直到做对为止。”纸是作为一名艺术教师的她可以获得也负担得起的媒介，她有时甚至更中意质量比较低的、像报纸一样薄的便宜纸，画完就扔进废纸堆，像这样几个月就积攒了快一英尺高的纸堆。在艺术生涯早期，这样的纸堆给了欧姬芙一往无前的冲劲。

乔治亚·欧姬芙，《香蕉花》，1934，纸本炭笔

每当她旅行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首先会在纸本捕捉下最初的想法、感觉，这些作品也成为后来色粉和油画作品的参考，这种模式贯穿她的艺术生涯，展览中的多个系列作品也直观地展示了这个过程。“香蕉花系列”是一个很有趣的例子，这个时期的欧姬芙已经不常在纸上创作，但当她的创作受阻，她会暂时回到纸本，思索重新出发。她将一朵香蕉花放置在纸的中央，与此同时，她和这朵香蕉花一起慢慢绽放。

控制与失控的尝试

乔治亚·欧姬芙的绘画工具盒，里面有炭笔、石墨棒、铅笔、蜡笔和色粉笔

和纸一样，炭笔、色粉和水彩也是相对便宜且易得的材料，但这并不意味着欧姬芙只使用廉价的纸。即便搭配便宜的炭笔，她也会买整张高质量的直纹纸来用。因为直纹纸的纹理能够很好地留住炭笔的粉状介质，呈现漂亮的灰度层次。而且，只有足够厚、足够坚固的高质量纸张，才能完美支持欧姬芙的纸本作业。粗深的线条是她支起手臂用力的反复强调，她会在纸上用炭粉铺出大色块，在纸的棱纹表面通过布块或者手指摩擦晕开，或是用橡皮提亮呈现色调变化。

乔治亚·欧姬芙，《特别系列8号》，1916，纸本炭笔

乔治亚·欧姬芙，《蓝I》，1916，纸本水彩

欧姬芙的水彩画则大部分都使用了便宜的学生级纸，因为这种纸的吸水性，让水彩有更清晰明确的笔触，也更容易彼此融合。在她的水彩画中你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喜悦，比如“裸体系列”和“晚星系列”，几乎可以同感到她陶醉于水彩流动的渲染和笔毛划过纸面的触感。

乔治亚·欧姬芙，《蓝山2号》，1916，纸本水彩

她还使用了几种不同的日本纸，包括一种以亚洲山区原生植物荛花的内皮纤维制成的雁皮纸（gampi paper），这种纸有着丝绸般的编织外观，平滑而坚韧，吸水性不高，所以不是水彩画的通常之选。在《蓝色#1-4》这个系列中，欧姬芙的每一个笔触都在雁皮纸本让人眼花缭乱地四处暴走，起皱，完全无法预测或控制。

乔治亚·欧姬芙，《蓝色#1-4》，1916，纸本水彩

而在另一张《晚星》中，欧姬芙选用了一种与雁皮纸完全相反的日本纸，纤维长，吸水性极佳，笔刷刚接触纸面，颜料就被完全吸收其中，沿着纤维横向延伸，这让她得以画出在学生级的廉价纸本完全画不出的柔和色彩。

乔治亚·欧姬芙，《晚星》，1917，纸本水彩

“晚星”系列《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展览现场

2023年4月9日-2023年8月12日  摄影：Jonathan Dorado

同样的笔触，在不同的纸上得到的结果完全不同。她利用水彩的色度和流动性来研究色彩关系，用不同类型的纸测试水分的反应，做出不同的效果。对欧姬芙来说，水彩画本身很大程度上就是关于控制和放弃控制的关系。她时而控制着水彩按照既定轨迹行动，时而又沉浸于它失控而肆意的流动。

材料作为语言

“裸体自画像”系列 《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展览现场

2023年4月9日-2023年8月12日 摄影：Jonathan Dorado

乔治亚·欧姬芙，《坐着的裸体11》，1917，纸本水彩

展览中的“裸体自画像”系列水彩画于1917年，在20世纪初，一个女性艺术家如此坦率地表达自己是极罕见的，她在后来给丈夫兼画廊主的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写的信中要求他不要把画给任何人看，意味着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欧姬芙的成名作让人们认同她是优雅而克制的，而“观看需要时间”，展览中的纸本作品来自另一个欧姬芙，她的放纵，在艺术中快乐地沉溺，对艺术狂热到几乎强迫症的地步。

乔治亚·欧姬芙，《一场暴风雨》，1922，纸本色粉

1922年，在缅因州的约克海滩，欧姬芙记录下一场暴风雨的发生。在这个系列的作品中，人们看不到她常见的有机的或是柔和的形态，黑色的天空像一块瘀伤，锐利的闪电划破画面，深色的海洋翻涌，一场黑暗的、喜怒无常的暴风雨。欧姬芙的绘画过程和暴风雨一样狂暴，她选择使用质地粗糙的纸张，因为需要那种沙砾来留住纸表面的粉状颜料，涂上色粉颜料后，再用手指摩擦纸张表面混合颜色，压实。纸张粗糙的表面一度磨掉了她的手指皮肤，但她选择忍耐。得益于欧姬芙这种处理色粉的方法，她的作品在几十年后依旧保存完好。

《乔治亚·欧姬芙：观看需要时间》展览现场

2023年4月9日-2023年8月12日  摄影：Jonathan Dorado

初出茅庐的艺术家欧姬芙曾在1916年给阿尔弗雷德的信中说自己“完全确定自己必须要做这件事”，几周后接着写“我一直在努力，我咬紧牙关，我还会继续尝试”，说自己正“沉溺于劳动的乐趣”，并且相信“尝试有一种魔力”。广泛传播的代表作让人们低估了欧姬芙的勇敢，她把材料作为一种语言，纸本作品的廉价材料汇聚成的语言是自由而无畏。

文章来源：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